成功之外――观国王杯决赛

成功之外

穆里尼奥，毫无疑问的指挥大师，荣誉等身的成功人士。我本来很敬佩他，但一场国王杯决赛之后，当初单纯的敬仰有点不同感觉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皇马。曾经以我为主的贵族式的优雅转变为被血性与仇恨填满的愤民式的战斗。从这个夜晚开始，皇马将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人他队打法凶悍，因为他们自身已经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长达两个小时内，他们如程序般完美到极点。他们远远走在奋勇拼搏之外，毫无保留地贯彻就游击战术，步步为营。他们不惮以一切阴谋伎俩阻止敌方从持球到接应的所有可能的变化，从无球跑位第一个环节就有人干扰。我必须要用敌方而不是对方，因为除意料之中的，对位盯防梅西的佩佩以外，任何时刻，总有三到四个人时刻准备投入围剿。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的人民战争。全民皆兵，曾经引以为傲的口号，以我们的教育背景不会不熟悉。但有谁知道，1955年《日内瓦公约》的补充协定就明确指出，禁止任意参战方组织七种兵种；而以平民身份掩护的参战人员与深恶痛绝，人人喊打的童子兵并列其中。至于公约的实效性，我自然清楚，在真正的战场上这没有人会认真遵守――至少我们的课本至今都在赞美儿童团。但公约条文放在庙堂，实则表明人类确定了某些认知判断的标准化共识。而且，退一万步讲，足球不同于你死我活的战场，可以为了节省本方弹药而任听敌城平民饿殍遍地。但这个晚上，穆里尼奥把足球演绎成了真正的，丢掉胜利以外的一切的战争。他做的就是这种事情：掩护迪马里亚后卫身分的，恰是相对靠前的位置。

我从不否认，世上教练千千万，只有狂人最懂得赢。但他的方略，不啻一种追求时效建立在目的论上的速成秘籍。不要历史，不要底蕴；只求当下，胜者为王。当今世界的冷酷，直观而彻底地体现在狂人的言行和心灵中。他的球队一定处在这样的环境下：方针早就确定，要"上"不能改变，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于是上帝派来了穆里尼奥。正因为此，他的球队没有青训基础，打法摒弃攻坚战术，麾下剔除大牌巨星。他不要兄弟连式的亲情脉脉，而是砸钱买亲兵，揭竿扯大旗。以最短的时间，靠钞票做纽带，以奖杯为诱惑，在他越发纯熟的赢球秘籍下平地起高楼，生生创造一个走在一起的团队。

他本人是奖杯随人走的教练，但带过的球队呢？我渐渐明白了穆里尼奥一项略显怪诞的习惯，那便是永远寻求下一处挑战。事实上，他成功的方式，不外乎激励出这一批队员潜意识中的能力，让他们好似机器般不犯错地执行指令，并如勇猛死士那样扑向对手。但这永远是短期行为：对球队，自是无法持续如弗爵执政的年份；对自身，因为长期浸淫于超亢奋状态，他便如药瘾般不断寻求重温打天下的过程，而非坐定天下继往开来。因为只有打天下，才能施加足够的刺激，维系其紧张得凡人想象不到的神经灵敏度。关于这一点，如果你亲身上战场杀过敌又活着领了勋章，便会时刻怀念当时的勇冠三军，而不像某些骗人的章节所述，成为一个和平主义者――由此便可理解穆里尼奥。若是没有，可以参考阿里尔-沙龙的采访录；不懂外文，就选择太史公书《史记.武安君列传》。然而，团队的生活不只有战斗，常规状态才是主流。穆里尼奥走得潇洒，可他的前东家很快发现，除了本人，没有第二者能够驾驭以狂人方式组合的球队。

在蓝桥，往日五十年无联赛，二零零五好梦得圆。但之后呢？
在国际，曾经半世纪盼欧冠，二零一零历史重现。但如今呢？

狂人不会成为球队教父般的人物，世上恐怕没人否认。皇马未来不会常如昨晚那样比赛，这点争议也不太大。但在皇马百年光荣的历史上，4月20日会成为一个节点。这个晚上，皇马死忠的信条，第一次出现了关于足球和反足球的分化，尽管后者曾是昔日一致对外给意大利、荷兰施压时的蔑称。对于一部分人：

他们开始容忍，甚至接纳过去所不屑甚至不齿的犬儒式胜利。
他们开始为了压倒巴萨一家，放弃纵览天下的睥睨豪情。
他们的信条由"做到更好"演化为"只要比你好"，改天就是"只要比他好"。
他们的追求由壮丽的场面转移到骇人的数字，来刻划奖杯或者金钱。
……

这种状况在零七年就有迹象；但那个时刻，下到球迷，上到董事，尚且残存不少经历过理想主义时代的遗老遗少。他们最终齐心协力拿下了卡佩罗。但在今日，我却看到不在少数的皇马球迷在丰收女神广场癫狂到极点。原来，为了眼前的奖杯，人可以放弃自身的理想，可以忘记父辈的教诲，可以无视昔日的誓言。网球名将纳达尔当初第一个站出来批评卡帅扼杀足球，四年后他抛出一句"足球不都是美丽的"。他总算说了句真话，原来三代死忠的皇马球迷也承认，至少是从零七年起，皇马就不再追求美丽了。

作为随曼联经历过九九三冠，三年黑暗，新三连冠，跨入重建这一系列波峰波谷的魔迷，我多少参照了自己彼时的心境。没有冠军就没有收益，但冠军永远不是奋斗的终点。特别对一支传承了百年，还要代代相传的世家球会，兴衰荣辱，才是锻造豪门气质的不二经历。有些东西远比冠军和金钱更宝贵，更难得；曼联曾经拥有，如今已经把它丢得差不多，但往日的船长还在掌舵，追寻回来也容易些，如果他愿意。可是，你能相信穆帅会常驻皇马，独自重建从亨托到普斯卡什，到五鹰时代N代人的精神积淀吗？皇马世传的华尼托精神，今天知道的人已经不多。难以想象，卡斯蒂亚与一线的连线，已经十年没有供给一位常客。要知道，八十年代的巴萨满世界地找牛人抗衡，照样被皇马兄弟连拿下五次联赛。这一切就如同今日的镜像。

也许我已经落伍了，奖杯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大国际的上一次成功，属于埃雷拉，也属于法切蒂。伟大的左后卫一生心属国米，但不代表在Party立场之外不讲几句真心话。他的自传里提到一桩往日经历，有个新人听完大帅严谨如洗衣单一样的战术任务，随口一句，这真TMD不是人玩的。

要知道，那可是六十年代，世上还有贝利，贝斯特、加林查……

――――――――――――――――――――――――――――――――――

PS：佩莱格里尼有一个绰号叫做"工程师"。他的球队注定难容艺术家，最终也由此放弃了里克尔梅。如今看来，这个绰号更要送给穆鸟。他的成就自有奖杯替他说话，但我本人仍然狭隘地反对他有朝一日去曼联。红军霍奇森的债，追本溯源要讨教霍利尔；可曼联在弗格森之后，就未必找得出一个如同今天拨乱反正的达格利什式的人物了。

穆里尼奥和温格或许是今日足坛两个极端中的极端：鸟的指挥加上温格的育才，合体的将是外星一般的足球人；鸟的育才加上温格的指挥，那就……但穆鸟做人有一点成功到极点:扬长避短，因地制宜，不是吗？


巴萨的美妙终究难以与功利和肮脏抗衡，穆里尼奥虽成功但为继续吸毒只留下干枯的球队外壳。世界上有一种激情叫毁灭，穆里尼奥用它来武装自己的足球傀儡。毁灭即是死亡的本质，穆里尼奥的激情就是向着死亡的狂奔。
有一种支配世界的力量是毁灭。在各支球队纷纷效仿穆里尼奥后，终有一天巴萨不能再美妙获胜，瓜迪奥拉走人，巴萨变的丑陋。世界足坛盛行犬儒之风，功利足球大行其道。三十年一轮回，美丽足球重新崛起，只是不在西班牙。
火山地震是对地球资源的重新分配，是活力的保障。穆氏的死亡激情也是足球世界循环往复、变化发展的一环。看尽沧海桑田的人，是地质学家还是激情的追随者？